對我來說，養花蒔草簡直在暴殄天物。剛搬入新居的時候，忽然心血來潮，買了兩大盆綠色植物，一盆是發財樹，一盆類似竹子模樣，卻叫不上名字，放在牆角邊，蔥蘢茂盛，生機盎然，彷彿回到了大自然，覺得萬分愜意。每有空閒，泡上杯熱茶，讀讀報紙新聞，看看電視節目，以為在享受布爾喬亞式的生活了。也時時察看一下泥土的干濕，澆上些水。自來水不敢用，裡面有漂白粉、消毒劑什麼的，怕影響植物的正常生長，只用礦泉水，像下雨似的慢慢地淋。不料，才過一個冬天，發財樹的葉子漸漸發黃，枯萎，一片片地掉落。雖然心疼，卻無可奈何，眼睜睜看著它日益憔悴。總不能將葉子涂上綠色，再粘上去吧。問別人。別人說，也許長久沒接觸地氣吧。想想也是，大地乃萬物之母。古希臘神話中的英雄安泰與敵人戰鬥久了，只要往地上一靠，立刻變得力大無比，然而一旦離開大地，便只剩下束手就擒的份兒。
於是，吭哧吭哧，將發財樹搬到樓下草坪上，希望它能沐日月之精華，吸山川之靈氣，脫胎換骨，起死回生。過了一兩天，在料峭的春風中，發財樹終於很不情願地掉下最後一片葉子，兩根枝干戳在冰冷的盆裡，光禿禿，孤零零的。“病樹前頭萬木春”，說得好，有哲理，但僅僅是針對“萬木”而言的，相比之下，反而更襯托出 “病樹”無與倫比的悲愴與絕望。

類似竹子的那盆也好不到那裡。有一天，葉子的邊緣呈現出一種令人心顫的焦痕，並向中間緩慢而頑固地延展。起初，我小心翼翼地修下那些焦痕，以為可以妙手回春。豈知，那不過是駝鳥政策，自欺欺人。綠色只維持了一兩天，換來的是變本加厲的焦黃。到了五月份，叢叢莖梗像熊熊野火炙烤過一般，通體烏黑，散發出一股淡淡的霉味兒。為了避免室內污染，垃圾箱成了它永久的歸宿。

從此，有好長一段時間，我不再伺候花呀草的。

去年十二月中，我到金華，有人送我兩盆佛手。六只佛手隱約在翠綠枝葉間，黃澄澄，香噴噴，與大人的拳頭差不多大小，才一見，我就著實喜歡上了。顛簸了一路，費盡九牛二虎之力，總算把它們請回了家。恰巧，曾給我裝修過新居的公司年底送來一盆水仙，三、四寸高低，剛露花骨朵兒，冰肌玉骨，超凡脫俗，甚至還有些孤傲。與佛手並攏一處，青的幽靜典雅，黃的熱烈奔放，倒也相映成趣。往茶幾上一放，    ，滿室生輝，神清氣爽哪。

前兩天，妻子提醒我說，好長時間沒給花澆水了。這才記起來，哎呀，這日子如白駒過隙，過得真快，昨天還嚷嚷著大雪紛飛，五十年一遇，要防災抗災，一轉眼，柳條兒上快冒芽尖了。低頭瞧瞧佛手、水仙，驚訝、憐惜、內疚、傷感，紛至沓來，油然而生。佛手的“指尖”開始干癟，像猙獰的魔爪；有兩只不翼而飛，留下了兩截白慘慘的茬頭。趕緊問孩子，孩子很無辜地說︰“不是我干的﹗”難道佛手怨恨於我的冷漠，自己超度自己，真的上須彌山成佛去了﹗水仙呢？花骨朵兒開了，微微露出些淡黃，但不細心看的話，是絕對分辯不清的。那葉子長得忒快，滋溜溜地一個勁往上竄，早把可憐兮兮的花骨朵遮掩得嚴嚴實實。妻子道︰“拿到窗台上去晒曬太陽﹗陽光不足，葉子當然瘋長。”我不敢，磨蹭了半天，水仙仍賴在茶幾上。我說︰“丟人現眼的，算了吧。知道的，說我養花；不知道的，肯定笑話我養了一大把蒜苗，太沒品味了。”看著葉子東倒西歪，我找來一段紅帶子，將它們扎成一束，算是對它們也是對自己的救贖。

我真不想這些花如此淪落﹗

養花與賞花不一樣。賞花，哪用得著什麼專業知識？有興趣，遛達過去，隨便看看，覺著好，鮮花叢中，擺幾個姿勢，拍幾張照片，過把癮就打道回府。“春風得意馬蹄疾，一日看盡長安花”，其意並不在花，而在於宣泄孟郊他自己登科後的極度喜悅而已。養花，要靠知識的，沒知識，絕對養不好花。養花，更要性情。一天到晚，滾滾紅塵裡，物欲橫流中，來回奔忙，形神疲憊，哪有心思“拈花惹草”？相反，有了好心情，即使養不好花草，也必能感受到無限樂趣。“種豆南山下，草盛豆苗稀。晨興理荒穢，帶月荷鋤歸。”說的是種豆，性質卻與種花完全一樣──出世之人必有出世之舉﹗

我等徹頭徹尾的凡夫俗子，沒這個本事，沒這個性情，就洗洗睡吧，別越俎代庖，再去養什麼花呀草的了。真的愛花，就必須對得住它們，讓它們呆在該它們生長的地方，千萬別再去蹧蹋作賤。賞花，才是我能做和樂意做的。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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